我抬起头来,尽管我可以从容地一次次穿越斑马线,然而当我一旦仰起头,我看到的是陌生,那耸入黑暗深处的高楼使我的身体显得如此地渺小,我微微地欠起身子,是想试图接近那些近在身旁的大楼的底部,我确实已经触到了底部,一座大楼的底部下面浮动着人影,那些看不清楚面部表情的脸,那些让我无法分辨的脸,他们的脸在一座大楼下面浮动,事实上是在行走,因为一座大楼太高,他们要走很长时间才能走出一座大楼的底部。
我也在底部行走,我的影子似乎比所有人的影子更纤巧一些,我沿着大楼的阴影慢慢地接近那些强大的基石,也许是石头,也许是花岗岩,天知道是什么,总之是一种异常强大的东西,这就是城市,它的大楼的底部对我既陌生又有吸引力,我愿意在这底部行走,我愿意就此在这底部走过去。大街上走着许多陌生人,一种我从未感受到的陌生就像清风一样扑面而来,夜晚,已在我通过一幢幢大楼之后降临,夜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在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人的影子都会显得特别的小,这是因为夜晚好像罩着一层纱,一层朦胧的纱窗,不过,因为如此,它为我的人生设置了许多疑惑,我在新的疑惑点上又看见了新的疑惑,起初是那些斑马线,仿佛像是一匹斑马身上的皮;它使我带来快感,城市人之所以借助于斑马身体上的曲线、花纹来设置马路上的斑马线,是因为城市的马路——人经过的地方——应该有警戒线——斑马的线条,花纹可以让人遵守规则。这一切都是我一个闯进城市的异乡人需要学习的。
还有人,城市人在夜色中行走,除了有城市夜空的笼罩之外,还有路灯,我生活过的那座小镇是没有路灯的,到了夜里,它变得一片黑暗,小镇的人在黑夜中行走,凭借的是夜空的星星和月亮,不过,照亮小镇的星星和月亮比起城市的星星和月亮要亮得多,在城市我几乎就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然而,路灯照亮了我的脚,脚在路灯的牵引下可以尽可能地朝前走,我之所以走,永无休止地在城市的夜空中穿斑马线朝前走是因为我不知道何处是我可以就此停留下来的地方。这就是我的陌生,置身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是因为我无法寻到洞穴,每一只蚂蚁即使在城市穿越也可以寻找到它们存在的洞穴,地些看不见的蚁洞,而我因为身份与一只蚂蚁有明显的区别,所以我不可以轻易地寻找到我的洞穴。
现在我才明白了,每个人都应该像蚂蚁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洞穴。洞穴——一只洞穴可以收藏好自己的身体、痛苦、呻吟、情绪等等,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洞穴,所以,我才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应该行走到何处去,不知道哪里有收留我身体的——那只洞穴。
一旦这种理念清楚了,我才感觉到了疲倦,一种我原来没有感受到的疲倦像汔油一样溶进周身,所以,我要克制自己,不要让火苗,任何火花碰撞我的身体,否则我就会燃烧起来。
我坐在台阶上,那些台阶迎面而来时,我寻找到了座位,每个人在人生的种种时刻都离不开自己的座位——这是因为座位是人生的某种停留之地,我现在就停留在石阶上,不止是我,还有别人,别人就是他人,对我来说别人就是陌生人。
陌生人,许多陌生人坐在台阶上,我抬头看去,我看到了火车上同样的情景:一男一女正坐在台阶上接吻,人们为什么喜欢接吻。夜风荡来了,它吹拂在我的嘴角,我的嘴有一天会不会接吻,这个问题让我看到一种幻觉:我的嘴并没有在接吻,而是微微地仰起来,一滴雨水进入了我舌头之间。
幻觉给我带来了一种空洞的快感——这可能是因为我无事可做,我既没有洞穴也没有方向感,所有这一切都在使我的身体变得疲倦无力。
请收藏:https://m.bioitx.com
(温馨提示:请关闭畅读或阅读模式,否则内容无法正常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