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朦胧城市的边缘,我已靠近了这边缘,我有灵魂吗?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看不到我的灵魂存在,我一点也看不到灵魂到底有没有在我身上,也许我才有18岁。
18岁,并不是一道圆圈,它只是破开的一道弧线,刚刚想画圈,在地上,在别人的影子旁边画圆,我从火车下到月台上的那一瞬间已到,我落下了脚,仿佛初次感受到我从子宫中脱离而出,我仿佛没穿鞋子,我的脚是粉色的,18岁应该有一双粉色的脚,脚没经受过剧烈的疼痛才会拥有粉色——这就是我的18岁,粉色的18岁,脚落在月台上,这是城市边缘的轨道线上,这意味着我快要靠近城市的心脏了。
城市应该有它自己的心脏,就像那座小城也有它跳动的心脏一样,城市的心脏像我摸不到的谜,它跳动,是因为它承载着几百万人的身体,在这身体之中,我的身体也来了,我想靠近城市,从本质上来说是想用我的身体加入这队伍,我想用身体靠近城市,把我年仅18岁的身体献给一座城市。
驱逐我的身体,这种感受就像牧歌,我既是牧羊人,也是一只小羊羔,我要驱逐我的身体从而使它进入这座城,我像那个牧羊人,举着手中的鞭子朝着空中扬去,我也是那头小羊羔,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体上,轻轻的痛感使我跑了起来。
跑,并没有跑出多远就碰到了斑马线,红绿灯交错,在我生活的那座小镇没有斑马线,也没有红绿灯,我的身体从未受过这种训练,所以我被警察截住了,警察的手指着我时,只有我独自一人正走在斑马线上,我在那一刻——被警察那笔直的手指向哪里,我了解手的意思,从一开始,我就了解手,是因为我从小就用我的双手去感受世界,这世界有时候像一只迅速滚动的齿轮,有时候又像一种平面,上面只有一群蚂蚁在向前驱动……当然,我双手的感悟最初是从父亲开始,我厌恶父亲的手,他从母亲口袋里掏钱的那一刹哪使我对手产生了厌恶……
然而,我敬畏从空中驱来的警察的手,它阻止我越过斑马线是因为我犯了规,我知道犯规是什么,一人活在世上的人应该尊重法则,这是一种训练我们人生勇气的屏障。是让我们拥有一种庄严神色的法规,所以,我犯了法规,警察的手从空中向我笔直地指来,命令我不要犯规,于是,我退回去,退到马路那边正在等候着绿灯的人,我学习到了一种城市人应该具备的法规,在这深红色的黄昏,地面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凭着错觉才能感受到的色彩,这是深红色的色彩,似乎不真实,却飘在我们的上空,我是谁,我也是城市中的一名人,人,是什么?我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绿灯降临了,哦,这是城市的绿灯,在深红色的晚霞中让我缺乏自己的方向感,然而,越过了斑马线,还有别的斑马线,整个夜晚我就用这种同样的方式在训练我的身体不停息地越过同样的斑马线,并不是因为我特别钟情于这种方式,最为重要的原因在于我除了让身体穿越斑马线,我无从寻找到任何第二种方式与城市会面。
是的,这种会面的方式束缚住了我,城市是那么广大,穿越了一条斑马线,又会产生出一条另外的斑马线,那深红色的晚霞尽管已经消失了,而我,我的18岁仍然在不倦地穿越在斑马线上,我已经学会了从容地穿越斑马线,再也不会看见从空中向我指来的警察的手,那让我敬畏的手,已经无法命令我,因为我已经在深红色的晚霞之中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我就这样每每遇到红灯就停下来,我停在人生的法规之中,从那一刻开始,我的18岁就已经离开了母亲和父亲为我设置好的人生——那在镇边缘破旧的老房子受惊的人生,我摆脱了那座笼子似的小镇生活,是因为我受不了我母亲和父亲的发疯的状态,凭着我18岁的一种勇气,我穿越在城市的斑马线上,我渴望就此穿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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