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民终于站在了我对面,他说:“你跟男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我上了婚床,我以为赵福民像往常一样睡着了,因为他已经在白天穿过了城市的一道又一道斑马线,穿过了重叠的走廊,攀援过无数的窄窄的楼梯——以推销他的剃须刀为使命,然而,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着。
我上了床,就已经渐渐地感觉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空气,这是赵福民的气息,它就在我旁边,他的身体、眼睛、嘴、味道就在我旁边,使我无法逃避。他在黑暗中发出了声音:“甘儿,你跟男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想起了蔚蓝的星空,城市郊野的星空似乎只属于我一人,风吹着我的小脑袋,使我忘记了时间的运转,忘记了两条腿在酒吧中变了形的脚印,我从一进入这座城后就做侍者,佣人,我似乎忘记了这些故事之中清晰可辩的脚印,我似乎忘记了那只滚动在银行大厦之中的存钱罐,星空使我仿佛插上了双翼,如果我真的长出了翅膀,那该多好啊,然而,正当我沉浸在我长出翅膀的幻觉之中时,男主人已经将车开进了城门,我既没有长出翅膀,也没有落在星空之下的云层中间,我看见了斑马线、小巷、街灯,后来我看见了麻园村。这就是我与男主人的关系,当他拥抱我时,我没有挣脱——就是这种让我没有挣脱的拥抱降临之后——我仍然弄不清楚我与男主人的关系是什么
然而,我反感赵福民用这样的声音审问我,我将身体翻了一个身,似乎辗转到了离赵福民很远的地方,事实上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我们同在一张床上——然而,我已经将我的灵魂辗转出去,我的灵魂摆动着,开始长翅膀,我过去因为赵福民让我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有了一个家而感激他,现在我却希望在我长翅膀的时候寻找到那片星空,如果我与男主人有什么关系的话,也是因为那片星空,我的身体在吹风之后寻找到了星空。
然而,在现实之中我并没有辗转出去,我仍然在床上,赵福民的手伸了过来,不是在寻找我的身体,而是想触摸到戴在我手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他低声说:“甘儿,我们把这枚戒指摘下来,然后去卖掉它,从某一方面讲这枚戒指不再戴在你手上了,它有了价值可以放在银行里,从另一方面讲,这样我就看不到男主人纠缠你的影子,看不到这枚戒指,我也就看不到你与男主人的关系了……”
关系,我闭上了双眼,难道我与男主人真的产生了一种关系,当他拥抱我时,我置身在车厢,因为车厢带来了令人激动的速度,带来了令人激动的星空,所以我喜欢车厢,如果说我与男主人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一种拥抱的关系。
还有这枚戒指,因为它降临使我果断地摘下了那枚与婚姻有关系的塑料戒指,因为它存在我的手经常被赵福民所审定,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让我摘下戒指——只因为它是一枚蓝宝石戒指。
现在,我辗转出去,从那一时刻开始,我就在这床的边缘渴望寻找到有星空的地方,毫无疑问,我喜欢仰起头来,让自己的身体摆脱掉笼子,赵福民为我制造了一只笼子,我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些遥远的车辙,当我被风吹拂着,我就是在那刻充满了灵魂。
这就是我与男主人的关系,他让我寻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就是他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去吹风,所以当赵福民盯着我,看着我手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时我对自己说:把这枚戒指摘下来,送给赵福民,让他不要伸手干扰我的灵魂。于是,我真的摘下了那枚戒指,递给了赵福民,这枚戒指既不代表婚姻,也不代表别的关系,它仅仅是男主人送给我的一枚戒指而已,我的手指上再也没有戒指了。我与男主人会面时,他看了看我手指说:“甘儿,你为什么摘下那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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