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了城市,我显然已经进入了城,城门向我敞开着,向所有人敞开着,从乘火车的车轮进入城市的那一时刻开始,我就进入了城市的马路,那些斑马线向我卷动而来,人行天桥曾收留过我的身影,我的18岁已经跨入了19岁——我在城市中央呼吸着城市空气,除了做一名红辣椒面馆的侍者小姐之外,我每天游动在城市的时间很少,但夜晚可以游动,我已经敢于换下工作服之后游出面馆之外了,19岁的女孩不应该早早地扶着梯子而上,躺到地铺上去,19岁的女孩应该到城里去走动走动。
于是,我就这样溜出了面馆,面馆虽然是我栖身的地方,是我的小世界,但我已经发现,除了面馆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它就是城市。我在夜色中游动,许许多多城市人也在游动,他们用不同的姿态游动着。当我站在一座天桥上往下看时,我又看到了凹处,那些投奔城市还尚未寻找到自己的安居之处的人,也许正在那凹处——把身体藏进去,身体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身体那么重,晚上非常沉,必须把身体横躺在床上,才舒服,由于身体需要床,需要睡觉,这成了所有人的问题,所以,天桥下的凹处也就成为了人们临时的栖居之处。
桥上面有人在亲吻,我转过身去,当我看见别人的舌头闪烁在灯火之中时,我感到一阵颤栗,但我仍然想悄悄地看他们是怎样接吻的,男的几乎想用自己的手臂搂紧那女的身体,那女人娇小玲珑,可以被那男的手臂牢牢地捆紧,当那个男的手臂搂紧那女人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绳索来,我们家的那根粗粗的麻绳——我从小就看见它在储藏室中存在着,但我从未看见过它的用途在哪里,每一次打开储藏室时,我都会看见那根干燥的绳索,我曾经用手摸过它。
从天桥慢慢往下走,一个卖玫瑰花的女孩怀里抱着玫瑰,即使被夜色所笼罩,我仍然能看见那是红玫瑰,女孩的目光搜寻着马路上的恋人,一对男女走过来了,女孩急忙拥上前去,她的声音从夜色中飘来:“先生,买一支玫瑰花吧!”这声音飘到了对面,触动了那个男人的神经,他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旁边依倚他影子的小恋人,最后还是掏出了伍元钱买了一支红玫瑰送给了小恋人。
那个小恋人走在马路上时手里握着一支红玫瑰花,还把那支红色玫瑰花送到鼻前嗅了嗅,香味使她闭上了双眼,他们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那个卖玫瑰花的女孩一路走,一路寻找买主,她那么小就揣摸到了人世的种种秘密,她深知,要寻找到那些在夜色中的年轻恋人,要让恋人来买她的玫瑰花。
我走在城市中央,即使我与那个卖玫瑰花的女孩擦身而过,她的目光也不会落在我身上,因为我的旁边没有送我玫瑰花的恋人。
这就是城市的一种风景,每个晚上出游我都会碰到同样的风景,我都会与卖玫瑰花的各种各样女孩相遇,与那些恋人们相遇,当男人启开钱包为旁边的恋人买一支红玫瑰时——我心底涌动起一种热浪,我不知道这股热浪来自何处,我垂下头,我的19岁是孤独的,我避开了那些风景,悄悄地回到那条小巷。
在小巷深处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永远站着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他们把头发染成红色、褐色、咖啡色等等,我觉得他们离我那么遥远,只因为他们的头发变了色,让我感到陌生,从而变得遥远,从那一时刻我就知道城市人永远离我遥远,他们在我的年龄已经把头发染了色,而我却仍然保持着我母亲给予我的全部色彩。
这色彩一直未被我所改变,而且将来的有一天永远也不会被我所改变,因为我站在镜子前看过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不知道,如果我染了头发,我自己会不会认出我自己来——我有一种原则,如果我自己认不出我自己来,那么我就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一定要保护好我原有的色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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