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着一张招贴广告,这张广告出现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刻,我闯进了一条小巷,那天下午,我已无力再穿越斑马线,因为这样穿越下去已失去了意义。我闪进了一条城市小巷,这条小巷有点像小巷中央的一条小巷,它让我把世界缩小了,它给我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我倚依着一堵斑斑剥剥的墙壁想把我的饥饿感交给墙壁,每到我丧失力量的时刻我都会寻找一面墙壁,它可以支撑我生命中虚弱的,行将崩溃的东西。
当我的身体依倚在墙壁上时,我嗅到了一种石砖的味道,我想起了在南方的某个热带雨林地区上有一种红土可以吃,可以充填饥饿,如果出现这种可以吃的红土该有多好。这一时刻我显得多么无助,渴望可以充饥的任何食物,比如南方地区的红土。就在我最无助的时刻,我看到了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广告,所有广告的内容都在说明在这条小巷尽头有一家红辣椒面馆,它正在招聘洗碗者,月薪100元钱。我久久地盯着那个钱字,它是广告中最为醒目的字帖,我就是在那一时刻寻找到了我的希望。洗碗者,我急促地在小巷深处奔跑起来,这一次,我再一次忘记了我的饥饿——为了广告上的那个洗碗者职业,我正在跑起来,手里紧攥着那只箱子——不顾一切地奔赴另一个目的地,在那一刻,小巷深处行走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为我而让路,事实上是我的奔跑姿态吓着了他们。
当我急匆匆,汗淋淋地站在65号红辣椒面馆的门外时——我看见了,门外垂挂的一串串红色辣椒,还有像红辣椒一样鲜艳的女老板娘,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已经做了女老板,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是无法说清楚的,因为无法说清楚,所以我开始以我的本能对着——像鲜艳的红辣椒一样鲜艳的女老板开始鞠躬。
我站在面馆的台阶下面——对着鲜艳的面馆老板开始鞠躬的时候,心中怀着巨大的饥饿,以及因这饥饿所强化的希望,我已没有任何去路,是强大的饥饿让我知道了每一块面包的来之不易,是强大的饥饿让我意识到了为了战胜难以忍受的饥饿,我必须去寻找钱。
我的鞠躬是那样虔诚,我卑微的姿态迅速感动了像红辣椒一样鲜艳的年轻女老板,她明白了我鞠躬的用意,凭着我18岁少女的神态,那近乎哀求的神态,年轻的面馆女老板不用思忖就留下了我,她让另一个打工族将我引向后屋,那是一个隐蔽的角落,我听见自来水管畅快的流动声,我看见一只只巨大的塑料盆里装满了碗——被各种各样的嘴摩擦过的碗,我的职责就是洗碗。
那个打工族给我端来了一碗面条。我敢说当我面对那碗面条时,是面对我的胃,那碗面条正在挽救我的胃,因长时间饥饿,我的胃已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哦,饥饿所制造的疼痛使胃在下垂,我的所有身体似乎都在承受那只胃给我所带来的疼痛感。
一碗面条,飘拂着热烈的红辣椒色彩,哦,红辣椒,我那被扭曲的食欲终于恢复了它的本能,我快速地用飘拂着红辣椒的一碗面条治愈了我的胃后,我的身体开始有了活力。活力是多么重要,面条是多么重要——我开始有了自己的工作,哦,洗碗就是我的工作,那碗面条给我带来了用之不尽的活力,这就是我的生命寻找到的临时的归宿。
我恢复了活力之后,我想将我身体的全部活力献给我洗碗的岗位。我在中学课文上读到过岗位这个词,每个人都坚守各自的岗位,之所以叫坚守,是在奉献出自己的身体。
怀着感激,首先是我的胃在感激这个岗位,我开始扑下身体去洗碗,我的双手触摸到了那么多的油渍,那么多的残留物,它们使我可以奉献出我的身体,从此刻开始,我的胃已经不再饥饿的抽搐,我的胃伴随着我的身体,我那年仅18岁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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