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着长长的扫帚站在我身边唤醒了我。她是谁?她比我大不了多少,估计有19岁,她把我唤醒是因为她手中的那把深长的扫帚要伸进我栖居的幽暗之处,她是扫马路的使者,她似乎并不惊讶我睡在天桥之下,她肯定早就已经习惯了从天桥下,每个角落发现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所以,我在她眼里看不到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怜惘也看不到。
拎着我手中的箱子,我昨夜的梦境已经不存在,那块被我反复咀嚼的面包仿佛已经变成了天上的礼物早就被收回去了。我的胃现在发出可怕的哀求之声,哀求我给它一块面包。
面包,我的生命的需求是那么低,仅仅需要一块面包就已经足够,哪怕只有昨晚梦境中的面包的三分之一大,只要是一块就已经足够了。哪怕它是一块变馊而坚硬的面包,哪怕它是一块被别人废弃的面包,哦,我的生命在我醒来的凌晨呼唤着那块面包的降临。
街上到处都可以看见扫马路的人,他们带着长长的扫帚,仿佛想用尽其力量占据马路上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干净。那些晨跑的城市人来了,他们裸着手臂,穿着运动服从我身边经过,每一种迹象都证明新的一天已经降临了。
新的一天确实降临了。我拎着箱子,仍然以极大的热情为寻找一块可以咀嚼在嘴里的面包而奋斗。我迷惘地行走,一次又一次地将手伸进口袋,我确实需要奇迹,哪怕在口袋中搜寻到一枚硬币,一张脏兮兮的钱——就可以去换一块面包。然而,我的口袋空荡荡的,空荡荡的像我现实中的饥饿状态。
饥饿,整个早晨,我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饥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不能去想别的问题,尽管别的问题已经在我身体中滋生出来:比如,我来城市究竟干什么,我可以做什么,那些马路使者可以用扫帚生活下去,我呢,我可以用什么去换取一小块面包。
只有钱才可以换取一小块面包。这种道路我比谁都清楚,在那一时刻我不再厌恶钱了,我开始幻想眼前有一张钱,哪怕它脏兮兮地从空中向我飘来,我也要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双手去捧住它。从空中捧住一张向我飘来的脏兮兮的钱,此时此刻成为了我的全部梦想。
一家面包店已经敞开了店门,隔着一条马路,我已经看见了那种颜色,柜台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金黄色面包,我急促地穿过马路——仿佛面包店就是我此刻寻找的生命目标,我仿佛插上了翅膀,我的脚踝因饥饿而变得无力,因为看见了面包而充满了力量,在那一刻,这是我离家出走以后最为缤纷的一个世界,我看见了面包店,看见了柜台上陈列的刚出炉的金黄色的面包——这是我全部的梦境,所有的咀嚼都是为了看到这一现实的存在。
我抵达了面包店的柜台前,卖面包的男人看了看我告诉我,所有面包都刚出炉,就像这个早晨一样清新。我盯着所有面包,最后盯住了一块面包,它的形状像昨夜的梦境,圆形的面包,圆圆的,那样的饱满,那样的圆,使我兴奋,卖面包的男人问我是不是要那种圆形面包,我点点头,他捏着夹子,透明的夹子举在空中落下去,那块圆形的面包就被夹住了,他装进一只纸袋递给了我,告诉我捌角钱,钱,我一下子突然清醒过来,我没有捌角钱,如何去换取一块面包,我摇了摇头,卖面包的男人很和悦地问我,是不是要换成别的方形的长形的面包,我再一次摇了摇头。
摇了头之后,我开始转身,转身是为了拒绝面包对我生命的诱惑,从那一刻开始,我真正的理智已经开始上升并环绕着我,我必须去寻找钱,为了换取一块圆圆的面包,我必须有钱。钱是什么,钱就是可以递给卖面包的男人,因此可以兑换一块面包的东西。从那一刻开始,我18岁的生命开始为一块面包而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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