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人在凌晨醒来了,我在他之前醒来,因我是佣人,昨夜我的生活范围之中老是出现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形象,他使我不眠,我总想着:男主人快要醒来了,他想喝水吗?这一切促使我早早起床去为男主人服务。在他醒来之前,我已经为他煮好了一杯甜牛奶,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他辗转了一下从沙发上掀开了被子,站了起来,我端着那杯热牛奶迎着他而去。在我眼前,总是反复地交叠着昨天半夜的情景,男主人变成了一个酒鬼,因为范莉莉的出走而变成了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
酒鬼在这幢豪华大别墅中出现与小镇出现的酒鬼形象重迭在一起,男主人为了范莉莉的出现到出走而畅饮美酒,而我的父亲则因为沉闷的生活而成为酒鬼。酒可以醉人,把一个人的灵魂到肉体麻醉,所以,我端着那杯甜牛奶,想把这豪华住宅中的男主人拉回到现实之中来。
我们必须有现实,每个人都必须被现实所笼罩,为现实而付出代价。我从逃进列车厢的那一时刻就拥有了我自己的现实:我走,走到了边缘,但是我却难以逃脱饥饿的折磨,在火车上,我的饥饿就已经来临了,想一想那种饥饿我现在仍然会感到恐怖,真正的饥饿是无法战胜的。现在,我手里端着一杯甜牛奶,加了糖块的牛奶充分强调这个早晨对于男主人来说是美好的,惬意的,他已经辗转而起,他已经不是酒鬼了,那么,男主人如果把这杯甜牛奶喝下去,他就会回到他的现实之中来,除了女主人出走之外,他的现实在哪里,我迎着他的目光,他正看着我,他也许是感受到了那杯甜牛奶的存在,在醉酒之后醒来的早晨看到一杯热的甜牛奶迎着自己的目光而来,对他的嗓子和胃以及被酒精所麻醉的记忆来说都是一种新的现实。所以,我很高兴,男主人急切地需要我手中这杯甜牛奶。
甜牛奶果然被男主人接过去,他一口气喝干了那杯牛奶,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他是那样干渴,我问他还需要吗?他点点头,我又回去将牛奶壶里剩下的热牛奶倒进了杯里,第二杯甜牛奶又被男主人喝了下去。
现在,他的心情好极了,他对我说:“甘儿,甘儿,我从未喝过这样的甜牛奶,好极了”。他走过去,伸出手,他伸手干什么,他的手为什么从空中向我伸来,我的手与他的手有什么关系,我躲开了,一种有限的本能让我躲开了男主人的手。他的手垂落下去,让我想起缰绳从空中掉下去,那些缰绳没有能罩住马的身体,手为什么会让我想起缰绳来呢,这种意象多么荒谬啊。但我确实想起了那些缰绳,我想,不能让那些缰绳从空中飘来——捆住我的双手,不能失去我双手的自由,手的自由就是离开一根绳子的笼罩。
男主人的双手垂下去,他的嘴却开始动起来,他开始说话了:“甘儿,甘儿,你害怕我吗?你为什么会害怕我呢?难道我让你感到害怕了吗?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我摇摇头,心情是什么?犹如一棵树,我仿佛看见了一棵小镇的石榴树,它就在我窗外摇曳着,冬天那棵树枯萎了,春天那棵树开花了,枯萎和开花代表两种不同的心情,现在,我是一个佣人,我怎么能知道我男主人的心情呢?他向我走近,男主人一边说话一边向我走近,我一直在看着他的嘴唇,在他的双手像缰绳一样垂落下去之后,我就一直注视着男主人的嘴唇,他走过来了,喝了两杯甜牛奶之后,男主人又活过来了,因而他的嘴唇在说话:“甘儿,别害怕我,别走开,别把脸转过去,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我是谁,我当然是佣人甘儿,我想,男主人之所以想好好看看我,是因为男主人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佣人甘儿。这对男主人来说很重要,因为只有确认了这一点,男主人才可以支配我,像一个主人一样支配我:马桶应该再洗一遍,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灰已经从窗帘上落下来,楼梯应该再擦一遍,声音应该小一些,房间里飞进来一只苍蝇,应该把它尽快地赶出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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